《海外经》和《大荒经》地域和年代考
——兼论先王“封禅”之真相
原载《民族艺术》2003年第二期
刘宗迪
内容提要:《海外经》和《大荒经》两书是述图之文,其所据古图并非所谓地图,而是上古历法图,据此可以推断两书产生的年代和地域。(1)《大荒经》记载了以东、西方七对山峰为参照观测太阳运行以确定季节的历法制度,这表明,《大荒经》所描述的地域不会超过视力所及的范围。(2)根据对《大荒经》、《海外经》的天文年代学考察,推断出其反映的历法制度可以追溯到公元前2500年左右,产生的地域则是北纬36-37度地区,适合这一条件的考古文化只有山东大汶口文化,而这一结果与对《大荒经》、《海外经》的文献学和考古学考察所得出的结果不谋而合。(3)由此可以断定《大荒经》和《海外经》所反映的上古历法制度是以泰山为中心的古东夷文化的产物,而古人艳称的封禅泰山最初实际上就是在泰山上进行天文观测活动。
关键词:《山海经》、大汶口文化、东夷、封禅、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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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山海经》自古就被视为天下地理之书,因此,《山海经》记载的地理范围及其位置,历来就是《山海经》研究中的一个重要问题,古代学者虽然对《山海经》中所载山川方国的所指和位置见仁见智,但其以《山海经》所述为中国九州及其周边方国之地理,却则并无异词。到了现代,旧学瓦解,新学骤兴,不同学者从其不同的思想背景和学术范式出发谈说《山海经》,《山海经》所涉地域的位置和范围,遂成为争论的焦点,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令人不知所从。
《山海经》中充斥着“怪力乱神”之言,自古不被正统学者看重,因此没有像儒家经典、先秦诸子那样得到透彻的解读阐释。由于古人沉默,恰便今人嚣嚣,于是,当今之世,关于《山海经》地域的夸大之论,层出不穷,争奇斗胜,真可谓语不惊人死不休,比《山海经》还要“山海经”。法国人维宁以《大荒经》有日出于东方大壑之记载而认为《山海经》所述为北美洲科罗拉多大峡谷地理;苏雪林女士以《山海经》有关于西方大山昆仑山的记载而断定此书为战国时西方学者携来中国的阿拉伯半岛之地理书,海内外诸经为黑海、里海、地中海、阿拉伯海、印度海内外之记载;有外国学者和前辈学者开风气之先,当代学者更加大胆,或以日出于汤谷,即今之汤加;日入于昧谷,即今之墨西哥;不周山则为非洲东部之大裂谷;或以为《海内北经》的冰夷,就是居住在北极的爱斯基摩人;或以《大荒南经》的“寿麻”即非洲的索马里,据说经中所谓寿麻“正立无影”的记载正合乎索马里地处赤道的地理条件,而索马里人之祖先是被齐桓公打败南下的长狄“瞍瞒”,“索马里”的读音就源自“寿麻”和“瞍瞒”;甚至连英格兰的巨石阵、埃及的金字塔、古希腊的神庙都在《山海经》中有记载,说明它们都是中国的祖先建造的,英格兰巨石阵就是《大荒西经》的日月所入之山“吴姖天门”,埃及的金字塔就是《海外北经》的“众帝之台”,古希腊克里特时代就是夏启时代,因为“克里”读音似“启”,“特”读音似“代”,“克里特”就是启代的意思;据说古罗马神殿正中摆放着一把四面皆有台阶的椅子,就是马王堆汉墓帛书《黄帝四经·立命篇》中所载“方
四面”黄帝神座,《大荒北经》说“黄帝生弄明”,“弄明”即“罗马”的对音。??诸如此类的“天方夜谈”,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颇可解颐消遣,放在市民报纸的花边新闻里也足以哗众取宠,但用发布于严肃的学术著作却只能让人觉得像是荒诞的黑色幽默。此类“海外奇谈”,不仅皆有《山海经》中的名物记载为依据,显得有案可稽,又旁证博引现代地理学、人类学、民族学、历史学等学科的科学成果,涂上了一层迷人的科学光彩,更能弘扬我华夏祖先的发现和壮举,满足国人的民族虚荣心,确实能蛊惑人心,因此往往不胫而走。但诸如此类的所谓研究却全然不考虑《山海经》时代人们所能够有的知识背景和地理视野,大而无当,往而不返,犹河汉而无极,其结论的可靠性也就不言自明。
以上关于《山海经》地域的夸大之辞,主要依据是《海外经》和《大荒经》,既云《海外》和《大荒》,而两经中又比比皆是关于遐方异域和异国风情的记载,因此推断其所言地理非中国而是海外,可谓顺理成章,言之有据。但是,这种理解却完全是望文生义,与《海外经》和《大荒经》的真相大相径庭。
此类对《海外经》和《大荒经》的“海外奇谈”的出发点,就是将《海外经》和《大荒经》理解为地理书,这种理解由来已久,但却完全是误解。笔者在《〈山海经·海外经〉与上古历法》和《〈山海经·大荒经〉与〈尚书·尧典〉的对比研究》两文中的考察足以表明,《海外经》和《大荒经》与其说是记载天下地理的“地书”,不如说是反映上古历法的“天书”,两书皆是述图之作,其所据古图是上古历法月令图,而非地图。
《海外经》和《大荒经》所据古图渊源相同,但又有区别。《海外经》所据古图完全与地理无关,其所谓四方,实为四时,其中的四方之神勾芒、祝融、蓐收、禺强,本为四时之神,绘于图画的东、南、西、北四方,正是作为春、夏、秋、冬四时的标志,因此《海外经》之空间性的四方结构框架实际上是一个表示四时序列的时序坐标,其中的所有内容都应该在时序框架下理解。笔者着重讨论了其中的四方神树,即《海外东经》的扶桑-十日、《海外西经》的登葆山-十日,《海外北经》的邓林-寻木,《海外南经》的三株树,证明它们的原型分别是春、秋分和冬、夏至之日用于观天授时的测影之表。这勿庸置疑的证明了《海外经》所据古图的岁序结构及其与历法月令的联系。
至于《海外经》中的种种奇人异兽和山川方国,则不过是后世的述图者因不明古图真义而对图中描写的岁时节日风情的曲解。如《海外南经》中的结匈国、羽民国、讙头国、厌火国、三苗国、臷国、贯匈国、交胫国、歧舌国、三首国、周饶国、长臂国等,《大荒经》中的地名亦多此类。“羽民国??身生羽”,表明其图象是身穿羽衣的人物形象,当是仪式中饰羽而舞者;“厌火国??生火出口中”,表明其图象是口中吐火的人物形象,其所表现者或如后世的吐火幻术;“交胫国??为人交胫”,表明其图中人物正做两腿交叉的动作,这或者是一种舞蹈动作;“长臂国??捕鱼水中,其臂长”,表明其图中形象是一个长臂人物,画中人物的长臂并不表示其人天生有非同一般的长臂,这不过是绘图者为了突出其“两手各操一鱼”的动作而做的夸张而已;其他诸“国”的名义虽有不可解者,但以理类推,大概也多属此类,都是述图者误解画面中那些身着奇装异服乔装打扮的节日人物形象和绘图者为了示意而对人物形象做的夸张变形的结果。将《海外经》与现存月令文献相对比,不难将其中对诸“方国”异像的描写还原为月令古图中的岁时行事场景,此事说来话长,请另文分解。
《海外经》的作者无中生有的捏造了诸多殊国异类,遂将后之学者引入歧途,孜孜于上下求索诸殊国异类的出处,遂有上述种种关于《山海经》地理的海外奇谈,明乎《海外经》通篇全为对岁序月令行事的反映,则可以迷途知返矣。
《大荒经》的情况则较复杂。《大荒经》所据古图本质上也是历法月令图,图中描绘了东西方的七对日月出入之山,其作用是作为地面参照系观察太阳的周年视运动以确定季节和1
1 参见宫玉海:《山海经与世界文化之迷》,吉林大学出版社,1995年。徐显之:《山海经探原》,武汉出版社,1991年。胡远鹏:《山海经:揭开中国及世界文化之谜》,《淮阴师专学报》,1995年第3期。
月份,并可以观察日、月运行的盈虚进退以调节季节和月序,协调阴阳历;图中四方分别绘有四方神和四方风,反映了上古观察季候风以确定时节的物候历制度,表明《大荒经》所据古图的四方也有时序的涵义;《大荒经》的北方之神即冬至之神,经中关于它的记载反映了岁末观象以确定闰月的置闰制度;《大荒经》所反映的历法可以与《尧典》的记载一一印证,其中关于七对日月出入之山的记载甚至是《周髀算经》所述盖天说宇宙观的雏形,这些都足以表明其所据古图为上古历法月令图。但《大荒经》既然是以山峰作为观察日月运行的地理坐标,因此,其中就不可避免的有对当地地理风物的记载,其中某些山川方国可能就是对真实地理的反映,如《大荒东经》中的大壑、甘山、甘水、甘渊、皮母地丘、大言、波谷山、潏山、杨水、合虚山、东口之山、大阿之山、明星山、青邱、鞠陵于天、东极、离瞀、东海之渚、招摇山、融水、孽摇頵羝、温源谷(汤谷)、猗天苏山、綦山、摇山、门户山、盛山、待山、壑明俊疾、凶犁土丘、流波山等,此类地名中,有的含义多不可解,似为当地人俗称,而非述图者望文生义所名,显然是真正的地理名称,这与《海外经》中的方国地理之名纯粹为对月令图中节日岁时行事的误解不同,不过,《大荒经》中那些同时也见于《海外经》的方国山川显然也是对岁时行事的误解。因此,《大荒经》虽为天文历法之书,但却不妨对其进行地理学的研究。
所以,我们虽然力辟《海外经》和《大荒经》为地理书之旧说,但并不排斥对《海外经》和《大荒经》(尤其是后者)作地理学的考察,但这种考察的出发点则是确认《海外经》和《大荒经》为历象之书,并且,正是上面对这两篇古老文献的历法渊源的揭示,才为对其进行地理学考察奠定了科学的基础,提供了可靠的线索。
二
首先,我们可以此为出发点大致推断《海外经》和《大荒经》地域的范围。
《大荒经》根据太阳在东、西方七对山峰间的出没位置确定季节月份,在没有望远镜的古代,此种观察纯凭肉眼,即使古代空气纯净,能见度高,其目测范围也不会超过百里,也就是说,《大荒经》的地理范围不会超过方圆百里,此正与古籍中常见的关于“百里之国”的说法相合。因此,《大荒经》中的那些山川风物不过是方圆百里之内的地形而已,远远扯不到九州甚至海外。
至于《海外经》,其中极少有真正的地名,其地名绝大多数是误解图中的仪式场面和祭坛建筑的产物,但我们仍能根据其描绘的历法发展水平大致推定其地域范围。《海外经》与《大荒经》叙事多有重复,证明两者同一渊源,因此其地域范围不会去《大荒经》很远。与《大荒经》主要以地形作为观测坐标系不同,《海外经》则纯以立表测影之法,立表测影较之《大荒经》依据山峰观日出入定季节的方法更加先进,更具普适性,它摆脱了对观测地域的具体地形的依赖,在相当的范围内,其观测点即立表测影的地点可以变动而不会影响观察的结果,但是,当距离变化较大时,不同纬度观测点的日影观测结果将发生不可忽略的误差,《周礼·地官司徒》云:“凡日景于地千里而差一寸。”这个数据虽不准确,但表明古人很早就觉察到日影虽纬度的变化。因此,此种观象方法的授时区域大概也不会超过方圆百里至数百里,随着国家政治统治区域的扩大,原始的立表测影方法必将被更具普适性的观象方法所代替,这就是后世一直沿用的以二十八宿或十二舍划分周天的恒星坐标体系,此种方法完全摆脱了对观测点的依赖。总之,《海外经》古图所反映的历法制度适应的地域范围至多涵盖上古时代的一个百里之国,无论如何,决不会囊括九州,更不会超出九州而达到美洲和西亚。
历法自古为国家大事,国家的规模可以由其历法的发展程度体现出来,历法的精密度和普适性是随着国家统治疆域的拓展而提高的,生产力越发展,国家越强大,疆域越广阔,其
历法所要求的精密度和普适性也就越大。方圆几十里、上百里的小国根据当地动、植物的物候变化和《大荒经》那样的望山观日的授时历法也就足以应付农时的需要了,但这种依赖具体地形地貌的原始历法在方圆数百里的国家里就行不通了,于是,不再依赖地域性标志的立表测影方法就应运而生,而一旦天下万国融会为一个疆域辽阔的伟大帝国,立表测影的方法由于其观测结果与地理纬度的相关也失去了普适性,于是,诸如二十八宿、十二舍等完全脱离地理参照物的恒星坐标系就建立了起来,直到这时,才进入成熟的天文历法时代。
总之,了解了《大荒经》和《海外经》之为月令图的叙述及其中所体现的历法的发展水平,则一切关于《大荒经》和《海外经》地理的夸大之谈都将变成不值一顾的无稽之谈。
三
其次,《大荒经》及《海外经》所体现的历法传统也为我们判断其地域文化渊源提供了丰富的线索。这些线索可以分为三类述说。
(一)《大荒经》和《海外经》地域文化渊源的文献线索
1.《大荒经》与虞舜
《大荒经》与帝舜或帝俊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首先,帝俊为《大荒经》中至高无上的主神。他为“大荒”中许多方国的始祖:
有中容之国。帝俊生中容,中容人食兽、木实,使四鸟:豹、虎、熊、罴。
有司幽之国。帝俊生晏龙,晏龙生司幽,司幽生思土,不妻;思女,不夫。食黍,食兽,是使四鸟。
有白民之国。帝俊生帝鸿,帝鸿生白民,白民销姓,黍食,使四鸟:豹、虎、熊、罴。
有黑齿之国。帝俊生黑齿,姜姓,黍食,使四鸟。(以上俱见《大荒东经》)
大荒之中,有不庭之山,荣水穷焉。有人三身,帝俊妻娥皇,生此三身之国,姚姓,黍食,使四鸟。
有襄山。又有重阴之山。有人食兽,曰季厘。帝俊生季厘,故曰季厘之国。
东南海之外,甘水之间,有羲和之国,有女子名曰羲和,方日浴于甘渊。羲和者,帝俊之妻,生十日。(以上俱见《大荒南经》)
有西周之国,姬姓,食谷。有人方耕,名曰叔均。帝俊生后稷,稷降以谷。稷之曰台玺,生叔均。叔均是代其父及稷播百谷,始作耕。(以上见《大荒西经》)。
《大荒经》中还提到的“帝”还有黄帝、帝喾、帝尧、帝舜等,他们也是某些方国的始祖,但其后裔却远没有帝俊这样繁衍众多。
此外,《大荒经》中还有“俊坛”(《大荒南经》)、“帝俊竹林”(《大荒北经》),《大荒东经》云:“有五采之鸟,相乡弃沙。惟帝俊下友。帝下两坛,采鸟是司。”则《大荒东经》也有“俊坛”,“俊坛”和“帝俊竹林”当为奉祀帝俊之所,由此亦可见帝俊地位之高尚。
《大荒经》实质上为历法之书,历法之要事无非在于时、日、月、季、岁制度的确定,而上古历法主要是凭借日、月的观测做到这一点,《大荒经》云羲和浴日,生十日,常羲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