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食无忧,黄发垂髫,怡然自乐。
可是,有谁能理解张文成的宏伟蓝图呢?
有个村民叫冯有,临走时让孩子给张文成送个信。文成追到村头,看冯有赶着大车,车上拉着几床破被,老跑孩子满脸是泪。文成拉着冯有的手说:“大哥,别走了,背井离乡不易啊。穷富咱们一块儿干几年,我就不信翻不了身!”冯有两手颤抖,对文成说:“你老哥再穷几年也能挺过去,可孩子的出路在哪里呀?一年挣不下来一包火柴钱,你能保证给这俩小子说上人儿吗?”望着冯有一家远去的背影,张文成心里像刀扎一样难受。解放都二十多年了,群众还穷得逃荒要饭,当干部的对不起百姓啊!他召开支委会,让大家发动群众,琢磨来钱道。
拓荒1978年—1986年
张文成开始向贫困宣战了。
那时候正是割资本主义尾巴最凶的时候,多种几畦韭菜都会被连根刨掉,到街上卖点儿大蒜,也是犯法。上级命令四家村的全体社员修梯田,可是四家村大多都是低洼地,即使有几片山坡地,也只有三四十厘米厚的土,修梯田纯粹是劳民伤财搞形式。张文成没管那套,把规划组刚刚插上的小旗全拔了。暗地里,他派出七辆大车和青壮年劳动力,去往马杖房拉脚,组织全村的木瓦工到城里揽活,为村里挣外快。
那时候,吃大锅饭的建筑公司养得又懒又散,常常出工不出力。建设单位一旦有什么要紧工程,那就惨了。张文成抓住这个机会,悄悄地组成了四十多人的工程队,他凭着自己高超的手艺,自任工长,大手一挥,带着这些人,出去干工程了。
不久,县里召开抓党内资产阶级大会,会上点名批评四家村,勒令立刻解散工程队。人们眼光都投向张文成,眼光中分明在说,你的胆子也太大了,上边抓得这么紧,你竟敢顶烟上!
全村的口粮、零花钱都依靠这七辆大车一个工程队呢。文成不信那个邪,他说:“领着大家伙挣几个钱有什么错?他批他的,咱干咱的,拉脚的车不能停,工程队也不能散,你们要大胆地干,天大的事,我一个人来承担!” 乡亲们都为他捏了一把汗。
村里人盼哪,盼哪,盼着能有一天车拉脚工程队干活能合理合法。
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的春风,拨开了张文成前进道路上的迷雾,他可以甩开膀子大干了。1978年底,张文成的包工队名正言顺了。
那年秋天,兴城县水产公司筹建住两层住宅楼,要知道在当时的兴城,最高的楼是兴城钟鼓楼,二层楼已经是不错的了,地基要从烂泥塘里砌,是个费工的活,人们认为,这个工程非县建筑公司不可了。
文成听到这个信,派人多方做工作,终于抢来了“状元”,可当时工程队什么施工机械都没有,只有瓦刀、铁锹和土篮子。
他们土法上马,等到晚上马路上人少了,施工不会防碍路人,他们便用脚手杆架成斜坡,张文成组织大伙搭成马道,硬是把预制板一块一块地推了上去。天一亮他们再把马路的“马道”拆了。群众纳闷,一夜之间,这楼板怎么弄上去的?可文成的妻子赵素芬清楚,文成回家吃早饭时脱下秋衣一看,皮肉和血水都粘在衣服上了。
文成找来了懂技术会管理的王德信当工长。
1979年,冰冷的政治旋涡还未曾停歇,富农子弟王德信怎么能被重用呢?有人以此做文章,告张文成包庇坏人,要求重新组建贫下中农放心的工程队。文成的哥哥承受不住压力,来劝弟弟,这个头儿咱不当了,谁知道哪一天会来啥运动,整到你头上,咱挺得住吗? 文成召开党员大会,专门介绍王德信在工程队里的贡献,他说,人家懂技术,又拼死拼活地干,给村里挣下了一大笔钱,都啥时候了,我们还讲唯成分论,还揪着人家的小辫子不放。不重用能人,四家村啥时候能富起来?苦日子我们还没过够吗?文成越说越激动,额头
上的汗水连同泪水一齐往下淌。
一番话感动了很多人,他们有的替张文成做通思想顽固者的工作,让文成轻装上阵。此后,张文成又任用几个成分有争议的骨干当工长。二十几年过去了,这几个工长有的已担任了四家村集团的副总,是张文成重要的臂膀。
这一项工程,工程队就净挣了十万。
是把钱给大家分下去,还是留下来用于扩大再生产?无工不富啊!文成选择后者。 那年夏天张文成办了冰棍厂。厂房建好,技术人员请来,又借辆解放牌大卡车去沈阳取冷冻设备。这些设备可是张文成的命根子,回来行至沟帮子时,下起了大雪,他怕淋坏了设备,让别人坐驾驶室里,自己扯着塑料布给设备遮风挡雪。北风飕飕地刮,他冻得瑟瑟发抖,可是他舍不得停下来,因为手中只剩下64块钱,吃饭住宿都不够,只能一口气往家赶。车到四家,张文成脸色苍白,浑身发抖,两腿麻木,路都迈不了了,被人架着回到家里 ,持续高烧四天,米水未进,烧退了,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捎带吃点东西,就跑去问冰棍厂的事了。
冰棍厂的水井还没有打,文成拖着虚弱的身子,跟大伙一起拼了七天七夜,一锹一镐地挖出了一口深五米,直径六米的大井。
四家冰棍出厂了。全村80多名妇女在大街小巷和海滨叫卖,一个夏天,几乎收回了冰棍厂投资成本。冰棍爽口爽心,可四家人知道那是多么来之不易。
为了增强集体经济的凝聚力,党支部决定,从1983年起,农民的各项提留款,孩子上学的学杂费,都从村办企业的利润中解决,并随着集体经济的壮大,逐步兴办村民的各项福利事业。回过头来,当时这些决策都是很有远见的。
1984年夏天,国务院总理赵紫阳来到兴城,说要把兴城建成第二个北戴河。
张文成敏锐地察觉到,旅游开发的热潮将在兴城兴起,兴城海口浴场的地价将会成倍增加。于是他大气魄从海口花了11万买下七间平房,投资30万翻建成五层楼,转手以90万元的价格卖了出去,获利50万元。用这笔钱,村里又在海滨路临街盖起了900平方米的四家村饭店和50吨的冷库,经销对虾等海鲜产品。
他“滚雪球”的方式发展村里的工副业。他还建了饮料厂、水泥预制件厂、海上捕捞队、码头装卸队等十一家企业。
四家村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海滨桃花源已见端倪。四家村之所以这么整齐地实现了这两个第一:辽西第一座北京平村,第一个电视村。电视是村里送给村民的,每座北京平村里统一施工,要补助四分之一的建房款。
春节到了,村里用麻袋从信用社里提款,给村民分钱。不断壮大的工副业充实着四家人的腰包,许多人家已经让城镇的双职工家庭羡慕不已。
在这短短的八年中,村办企业从零起步,总收入达到4600万元,农民人均收入960元,这在当时的辽西地区已经是冒尖了。
创业1987年—1994年
好多地方想要调走张文成,待遇优厚,全家变户口、解决住房等,都被他一次次地回绝了。1987年11月,新成立了四家屯乡。市委决定张文成出任乡长。他心里放不下四家村,四家村也离不开他,经过他的一再申请,村支部书记还由他来兼任。人们悬着的心才算落地。 两副重担一肩挑,怎么个挑法?张文成把自己一分为二。白天八小时办乡长的事,早、晚干村支书的活。
文成成了名人,当上了第七届全国人大代表,那是1988年春。张文成更忙了,他不想让任何人失望。很多时候,他忙到夜半三更才回家,家人都睡下了,村里的干部还在等着他商量事呢。过度劳累让他“心率过速”,还患上了慢性胆囊炎,疼起来直冒冷汗,医生叮嘱他要静养,他兜里揣上药丸,该怎么忙还怎么忙。
他每年利用到北京开会的机会,与全国农民代表结识,向他们学习经验,找差距。交流使他眼界放开。那时候,正逢邓小平南方谈话不久,全国经济又一次飞速发展起来,可四家村的经济依然停留在改革开放之初的劳动密集型低水平、低技术含量模式中,发展速度慢了下来,他感到自己仍然没有跳出“小富即安”的狭隘境界,总收入四千万实在太微不足道了。 是激流勇退还是知难而上?张文成反思自己,四家村的停滞,是他的责任,一心本不可二用。当乡长那五年整天多应酬,办事无法集中。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他决心辞掉乡长,一心一意当好村支部书记。
张文成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四家村一天不腾飞,张文成就一天寝食不安啊!
他组织村党支部一班人讨论,发动村民献计献策,请能人出主意,制定出产值超亿元、利税1000万的三年奋斗目标。不到十天,张文成便来了个三级跳,村名前直截了当地冠了省名,辽宁四家实业总公司成立了。
张文成的第一步,是建一座变电所,拥有自己的电力支配权。张文成引进了500门程控电话,给全村企业都安装了。
公司成立8个月,完成了六大项发展措施,合资或独资企业创办了五个,扩建了8233合金厂、特种泵厂等骨干企业,增强了拳头产品的竞争能力。
张文成用一年的时间,干完了三年的事情。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人才培养是个慢工夫。四家村原本是全县最穷的村落之一,村里人的文化素质、智力基础本来就不高,能把高中读完的学生都不很多,20几年全村才出了不到30个大学生,毕业的时候,不是留恋大城市,就是留恋国家公职,几乎没有几个回村的,张文成也不能强行把他们拉回来,他照例对考上大学的家庭给予奖励和补贴,照例在村小学和幼儿园的投资上不惜重金。他不怨考出去的孩子不恋家乡,无论在什么岗位上,都在为国家做贡献,他只怨自己的企业还不够规模,不上档次。让他感触最深的是原阜新电子研究所所长马力,张文成把人家请来了,帮助研究开发高科技产品,他给马力租了两间平方,马力住了一段时间后,对张文成说,我在外面干了一天,回家还得生炉子,这么大年纪了,不是找罪受吗?张文成说,我给你安排一个人生炉子做饭。马力说,不行,有人伺候我不得劲儿,我还是回去把,你这有事我再来。
这件事对张文成刺激很大。不具备条件,引来人才也留不住。
张文成求贤若渴。
他和村党支部一班人商量,决定建外聘人才住宅楼,指定技术参股的鼓励政策,增添技术人才的服务设施。尽管当时资金投向很多,可科技楼这笔资金无论如何也不能省,建筑工程克服各种困难,仅用几个月的时间,便在村南矗立了四幢五层高的科技楼,总计为80户,每户的面积一百多平米,所有的外聘科技人才,全都免费居住在这里。那些心情有些浮动的科技人才安了心,扎了根,把自己视为四家村的村民了。张文成还两走辽南,三入关内,聘请来54名高级工程师和职业技师。
合资产品“红景天特饮”的发明人之一,天力饮品有限公司总工程师汤广富和他的女儿一块住进了科技楼,薪酬优厚,还给予了10%的技术控股,汤广富靠着自己的技术,每年可获得十万元的提成。
扩张 向城市进军 1994年—至今
张文成的鼻子在市场经济的磨练下,越来越灵敏。葫芦岛电解铜项目上马,张文成得到消息后,立即与香港辉煌有限公司取得了联系,代理商向总部老板请示,老板说,张文成这个人我了解,我们在北京开全国人代会在一个团,这个人信得过,可以跟他干。就这样,与香港辉煌公司的合资合同几个小时就签下来了。
辉煌铜业的产品很快就打入了东南亚市场,当年就实现了240万元的利税。直到十年后的今天,辉煌铜业公司依然是四家村企业集团的骨干工业企业,不仅安置了村里几百名的富
余劳动力,还培养了一批技术工人。
张文成带领着自己的企业集团,开始向城市扩张,向优势产业集中。扩张的第一步就是大手笔。大气魄。那些发展最初为四家村立下汗马功劳的企业,冰棍厂、饮料厂、鞋厂、编织袋厂等,如今已市场萎缩、经济效益下滑的企业,纷纷下马,腾出厂房和人力,把铜业公司等这样规模大、市场份额多的蛋糕做大。
新世纪第一年年底,四家村企业集团已经拥有了13个子公司,集团直属的工业企业16个,固定资产1亿元,实现总产值2.1亿元,税金1640万元,全村760名劳动力,有85%在村办企业中上班,全村人均纯收入达4200元。
不到十年的时间,张文成带领大家再造了一个四家村。
建筑业是四家村的优势产业,多年来一直占据兴城建筑的半壁江山。从开发商品房入手,张文成开始向城市进军。
多年来,各单位都有为职工建集资房的机会,惟有教师没有这个机会,为了不让老师们失望,张文成与市教育局协商,并与兴城二高中合作,把商品房开发和单位集资建楼的方法灵活地结合在一起,把节省下来的钱补偿给老师,以最优惠的价格,把开发的欣和园教师小区的11栋楼卖给二高中的教师。
很多人来到小区,羡慕不已,还是二高中老师有福,借了四家村的光,只花集资楼的价钱,住上了大城市才会有的高档小区。欣和园二期楼房的销售中,教师们排起了长队,许多夫妻从早上排到中午,才把钱交上,有人晚去了一天,预售的房子已经空了。很多人,因为自己不是教师,没有资格买楼,但是他们却宁愿卖掉自己的楼,多花个三四万元,从老师手里买二手楼,也要住进欣和园小区。
在张文成眼里,业主的事无小事。阳台渗水、墙皮起鼓、程控灯不亮、对讲门铃坏了等等琐事,只要有人打电话反应,他准会在第一时间安排修缮,有时出现在问题现场。
随后,他又着手蓝天花园小区、弘熙园、信苑花园以及海滨度假村商业网开发、圣祥园别墅群等。四五千户的住宅,没有积压,即使别人降价销售,甚至每平方米降得比四家村开发的楼盘低二三百,人们依然争着抢着买四家村的楼。这就是四家村企业的信誉,就是张文成的个人魅力!
张文成承担起政府的责任,投资2300万元兴建一个环境一流、设备一流的农贸市场,彻底改善了兴城东山一带小商贩欺街占道,堵塞道路交通的局面。诸如此类的公益工程,张文成都在默默地做,张文成每年投入五十多万元用于广场的物业费、维护费。
张文成敏锐地察觉到兴城的旅游开始升温,他吸收了30余户村民入股,组建了海上客运公司,购买了一艘500个座位的双体客船,专门从事从兴城小坞码头到菊花岛的游客运输,旅游旺季每天承载游客2000余人。
男人的眼泪
这个在商海中机智而又勇敢的男人,这个在困难面前不屈不挠的硬汉,在2004年,流下了太多的眼泪。
那一年,市里要占用四家村1000多亩耕地建大学城。这么多年来,开发了一片片楼房,张文成一直舍不得占用四家村的土地,即使是在村里建厂房,不是改造旧厂房,就是向空中要土地,很少占用耕地。可是,葫芦到大学城一下子就要拿掉四家村千余亩良田。
张文成辗转反侧,彻夜难眠,第二天一早,他便找到兴城市委书记,说,村民要靠土地生存和发展,那是四家村人的心理底线,地价给得这么低,无法面对父老乡亲。可是,上级的决定已经无法动摇,书记反倒做起了张文成的工作。回到村里,他的心像翻江倒海一样,见到每一个村民,他都觉得愧疚,他没能守住四家村最肥沃的土地。
他孤独地伫立在那片即将征用的土地上,寒冬的风吹开了他两鬓斑白的头发,他眼前浮现出农民们一张张渴求的脸,他心如刀绞。